呼兰河,一座与世隔绝的北境小城。它集中了自然环境的冰冷严酷、人文环境的迷信愚昧,同时又承载着萧红童年的温暖、纯洁与孤独。在成年萧红的笔下,这不仅是一幅回忆中的乡土风情画,也是对外界现实社会的影射与沉思;在冷暖交织中,诉说着人生与历史的轮回……
一、双重视角与散文化叙事
《呼兰河传》是萧红蛰居香港期间对故土的回忆,比起单纯的对于乡土风情的描绘,我更愿意将《呼兰河传》看作一个在生命终点回望起点的故事。因此萧红的叙述自然而然采取了两种视角——成人视角与儿童视角。
从成人视角中,我们看到了一个将人带到生命终点的“风霜雨雪吹打着”的世界。成人视角以超然的、平静的口吻叙述着小城的故事,是一种对苦难日常化的处理。大地被冻裂了,人的手被冻裂了,水缸被冻裂了,井被冻住了……当世世代代生存于这样的苦难之中,苦难便成了一种常态,日子也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了。这就是呼兰河人们的真实生活,也是对城中人们由此产生的麻木心理的写照。
然而在超然的叙述中又夹杂着哀婉的议论,“满天星光,满屋月亮,人生何似,为什么这么悲凉。”这是萧红个人情感的流露。她生长于这座城,却又走出了这座城,所以既是局内人,又是局外人。因而她深深地理解城中的人们,又对其抱有复杂的情感,于是在笔触间传递着淡淡的悲凉。
与成人视角不同,儿童视角是站在生命起点去看整个世界。“花开了,就像花睡醒了似的”,展现出天真原始的生命力与鲜活感,这是萧红童年的温暖记忆。同时,儿童没有被同化的思想又与周围封建迷信的世界产生一种疏离,例如在小团圆媳妇的悲剧中,只有她以渺小微弱的声音呼喊着“她没有病,她好好的”。因而童年的“我”不时流露出些许孤寂落寞。文中时常以儿童无知的视角来观察成人世界,去除了尖锐的批判和讽刺,却反而让我们站在一个纯净的起点看到了世界的真相。
此外,《呼兰河传》的一大特点便是散文化乃至诗化的叙述。它的篇章结构是散文化的,没有贯穿首尾扣人心弦的情节,章与章之间相对独立。从呼兰河整体的风土人情,到作者在祖父后花园的生活,再到小团圆媳妇、有二伯、冯歪嘴子等典型人物的故事。因为作者是为呼兰河立传,而非为其中某个人物立传,所以自然而然就采用了这样的结构。抽离时间线索的散文化篇章结构,与小城停滞不前的发展状态和循环往复的日常生活是相对应的。
它的语言也是散文化的,有着萧红独特的叙述风格,实现了舒缓的、娓娓道来的叙述节奏。“祖父栽花,我就栽花,祖父拔草,我就拔草”,看似零碎的短句恰好与儿童视角下孩子的表达模式吻合。而间或出现的抒情部分更是有着诗歌的韵律:“若赶上一个下雨的夜,就特别凄凉,寡妇可以落泪,鳏夫就要起来彷徨。”作者还善于使用对仗,如“以前住着我的祖父,现在埋着我的祖父”,平淡的语句却蕴含着深沉的直击人心的情感;此外还有一些重章叠句的手法,例如第四章2-5节皆以“我家的院子是荒凉的”开头,第六章又有出现,营造出层层递进、绕梁不绝的美感。为了表达方便我只得采用对仗或重章叠句等名词去定义这些语句,然而事实上我觉得这些语言是“萧红式”叙述的自然流露,而非刻板的手法运用。
如茅盾所言,“它是一篇叙事诗,一幅多彩的风情画,一串凄婉的歌谣。”
二、生存哲学与集体性麻木
在阅读余华《活着》的时候我发现,中国传统的文学叙事,尤其是乡土文学里,面对苦难的态度大多是忍受。与西方海明威《老人与海》中的那种反抗精神不同,中华传统文化似乎一直教导着我们“逆来顺受”。不论是儒家的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”,还是庄子在妻子去世后鼓盆而歌的故事,亦或是禅宗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”的“无执”理念,都告诉我们与苦难和解,不执着于现实物质世界而达到一种超然的心境。没有执念,便没有烦恼和忧愁,于是便能苦中作乐,这是一种中国式的生存哲学。然而这究竟是超然物外的精神胜利,还是躲避现实的人性异化,似乎很难有一个明确的分野。当一个群体中的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对苦难产生了心理防御机制,结果便呈现出了《呼兰河传》中的集体性麻木。例如卖豆芽菜的王寡妇,自从失了独子后虽是疯了,却仍是平平静静地卖豆芽菜活着。偶尔疯性发了去庙台上哭一场,过路人也会引起一些恻隐之心,“不过为时甚短罢了”。对自身和他人的苦难和死亡都变得麻木,于是本就严寒的呼兰河,其社会也失去了温度。
自然环境的严寒造就了人文环境的麻木。然而站在呼兰河城中人们的角度,麻木或忍受是一种生存的手段,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的顽强。作者用“含着眼泪在笑”来形容粉房里的歌声,并书写了歌者的心理独白:“逆来顺受,你说我的生命可惜,我自己却不在乎。你看着很危险,我却自己以为得意。不得意怎么样?人生是苦多乐少。”因此作者描绘呼兰河城的时候,没有批判与讽刺,也没有同情,而是以平等的视角站在他们中间,静静地叙述着,读者自然可以品出其中的人生百味。当苦难、麻木、顽强与无奈交织,哀婉的情调应运而生。
然而,麻木绝不是抵御苦难的唯一方式。在最后一章,作者塑造了冯歪嘴子这一人物。他是整本书中唯一一个有血有肉的、顽强生存的角色。在零下七度的磨坊里,他与王家姑娘自由恋爱生子;爱人去世后,他独自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。严酷的环境不能影响他的生活,充满世俗偏见的闲言碎语也不能影响他的生活,在他的身上我们看到生命本真的力量,其中寄托了作者对于所有苦难中人们的希望。
其实冯歪嘴子并没有走出中国农民“忍受”的生存哲学,只是他没有在逆来顺受中变得麻木冷漠,而是葆有人情的温暖;只是他传递出的原始的生存力量是如此强烈,让我们看到了在无法脱离的苦难中活着的尊严。
三、封建思想:善背后的恶
自然环境以及生活的严酷使得麻木成了生存的必需品,而呼兰河与世隔绝的封闭形态又使得封建迷信和愚昧根深蒂固。事实上,鬼神之说并非只有坏处。譬如跳大神、娘娘庙大会等,是呼兰河人们乐趣的源泉,信仰的寄托,同样也是顽强生存的一种方式。给失去希望的人创造希望,是“迷信”流传的原因;维持封建乡土社会的秩序,是“教条”树立的初衷。不带来社会危害的“迷信”和“教条”,被我们称为民风民俗;然而当其消极作用远远超过了积极作用,就产生了封建迷信、封建教条等彻底的贬义词。
小团圆媳妇的死,是封建迷信和教条带来的典型悲剧。一个健康活泼的小女孩,因不符合封建礼教对女子的刻板印象,被婆婆反复地毒打折磨,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开水活活烫死。而荒诞的点在于,人们对她施加的“恶”全都是出于“善”的名义:为她驱邪,为她治病。当人们被封建思想毒害至深,善与恶的界限已然模糊。施害者用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思想来蒙蔽自己的内心,在思想上也是受害者;受害者在妥协与被同化后可能就成为了施害者。而除了施害者以外的看客群体,似乎并不关心这样做的对错,只是将它作为乏味生活中的乐趣,茶余饭后的谈资,通过对受害者的审判来获得一种权力快感,并用迷信和教条来使自己的良心得以安宁。在封建思想的统治下,系统暴力可以对无辜个体实现无情的碾压。
萧红在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上延续了鲁迅的思想,只不过与鲁迅的冷峻讽刺不同,她以散文诗化的语言讲述着其中的荒诞和悲哀,背后却同样是对改造国民性的殷切期望。
然而萧红仅仅是指出了困境,并没有提供出路。事实上萧红自己作为那个封建小城的反叛者,虽然有着卓越的文学成就,但还是在漂泊潦倒中终其短暂一生。鲁迅曾在《娜拉出走以后》中指出,在社会系统的碾压下,反抗逃离者的命运“不是堕落,就是回来”。真正的出路不止于反抗,而在于社会秩序的重构。
四、乡土记忆与精神空间的重构
萧红独树一帜地为一座城立传,因为抛却种种,呼兰河是作者的故乡。《呼兰河传》承载着作者对于故土的怀念与依恋,承载着与祖父之间的深厚亲情,也承载着属于中国传统乡土的那份诗意。这造就了萧红文字中温暖的部分。梦幻的火烧云、闪闪发亮的河灯、生机勃勃的后花园、慈祥宽厚的祖父……每一幕,都仿佛一个梦境的刻画,是萧红记忆中最珍贵的片段;然而萧红总是着意描绘梦境淡去的过程,描绘喧嚣后的寂寥。例如“到后来河灯越来越稀疏了。再往下流去,就显出荒凉、孤寂的样子来了。”一方面表现出对苦难中的美好转瞬即逝的无力感,另一方面,我读出了写下这本书时,萧红远离乡土生活后的凄凉。
书中以童年视角描绘祖父花园时提到,“一切都是自由的”。初读时只是感受到儿童天真纯洁的眼中自然的生机,然而看电影《黄金时代》时,萧红在人生末期的颠沛流离中,于一方小小的书桌执笔写下这段话,忽然使我意识到,对花园中自由的回忆,是否折射了现实中的不自由?在这段儿童视角的表述背后,是否也隐含着成年萧红的沉重羽翼?在漂泊多年后,这些是萧红“忘却不了,难以忘却”的记忆,却也只能永远停留在记忆中而无法回归。她只能通过写作实现乡土记忆的重构,在凄凉现实中努力拾取曾经拥有的那些美好碎片。
从宏观层面讲,乡土记忆的断裂是一个时代的落幕,也留下了时代的眼泪。历史的车轮带走了传统乡土社会的封建愚昧,却也毫不留情地带走了田园牧歌式的时光。正如西方《飘》中南北战争带走了残酷剥削的奴隶制,却也让梦境般的南方庄园生活随风而逝。然而,人们内心却本能地怀着对土地、对旧时光、对自然本真的依恋和向往,怀念歌词里“从前慢”的生活。
以上是从时间尺度对逝去的淳朴生活的悼念,而书中祖父的后花园,则是从空间尺度塑造了一个伊甸园。花园内是充满生机的大自然,是与祖父的亲切互动,是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,与花园外严寒、冷漠、愚昧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。这种做法与《红楼梦》中大观园的塑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——园外是黑暗的社会现实生活,而园内是我们内心所向往的浪漫栖息地。作者以这种方式告诉我们,在纷扰的现实生活中我们仍能构筑一个纯净浪漫的精神家园,无论是实际存在的某处地点,抑或只是我们内心的一处角落,纯净美的空间可以存在,并能时时给予我们慰藉。
五、冷暖融合的真实,终点起点的轮回
通读全书,我愿意把《呼兰河传》的精华概括为冷暖融合下的真实。成人视角冷静客观的叙述中夹杂着悲凉的抒情叹惋,儿童视角鲜活生机的背后隐藏着孤寂落寞。在严酷的环境中顽强生存,是生命的张力;而顽强生存的方式表现为麻木和愚昧,是社会的痼疾和人性的复杂。困苦的间隙也有诗意美好,是生活的馈赠;而诗意美好过后又是哀婉凄凉,是苦难常态化下意义的虚无……世间万物本就阴阳相生,包括了生活的悲喜、人性的善恶、世事的轮回。它们在对立统一中永恒反复,才构成一个真实的世界。而这种对立统一,进入到萧红的文学表达里,再反馈为读者的内心感受,就成了冷与暖的交融。这种冷暖交融使得作品的主题多元而深刻,使得书中的人物真实立体,使得情感的表达复杂细腻,也仿佛让呼兰河这座小城拥有了呼吸。
在冷暖的轮回中,我读到了人生与历史的宿命感。“我生的时候,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,我长到四五岁,祖父就快七十了。我还没有长到二十岁,祖父就八十岁了。祖父一过了八十,祖父就死了。……”尾声中“我”与祖父年龄的反复对照,在排比间翻过了“我”如何长大与祖父如何老去的二十年。生命的轮回是多么强烈的宿命,又给人生带来了多少遗憾。
而对于呼兰河城来说,在它一成不变的日子里,似乎起点就是终点,终点就是起点。在一个孩子落地时仿佛就能预见他的一生;而当一个生命离开后,又有几个生命开始走上同样的轨迹。萧红本人成为了一个例外,于是她以站在这群人之中的视角,与站在这群人之外的感触,写下了这座小城的传记。然而对于呼兰河城来说,这本传记记录的只是它生命的起点——处于原始的,困苦的,与外界割裂的状态。正是因此,其中人们的淳朴美好才会显示为麻木、愚昧和迷信,人们的生命才会陷入起点就是终点的循环。所以《呼兰河传》的意义不止在于记载,而是作为呼兰河城成长的启蒙。从萧红个人的部分来讲,《呼兰河传》完结了,但对于这座小城来说,也许在萧红的期望里,这个结局不应该是它生命的终点,《呼兰河传》应当由后来觉醒的人们谱写出一个更美好的结局。
六、《呼兰河传》的当代价值
从历史轮回的角度看,每个时代都有维持其社会秩序的架构,封建迷信与礼教正是维持彼时乡土社会的支撑。后人皆对封建思想嗤之以鼻,然而封建社会相对于更早的社会已是进步。只是在任何社会形态的发展过程中都会出现矛盾,也正是这些矛盾的发现和化解推动着人类社会向前变革,在此背景下萧红成了那个时代的众多革命先锋之一。
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。”其实仔细比较我们会发现,当今的人们与那时的人们在本性上并没有太多不同。在遭遇不公时,弱势群体往往只能选择“习惯性沉默”;当代实施网络暴力的群体与旧社会看客的行为如出一辙;而“内卷”,则不失必然性地演化为维系当今社会运转的准则。当下,我们或许也正陷于诸多的“现代迷信”与“现代教条”之中:成功学、消费主义、工具理性……有些我们已经发现了,有些还没有,等待着未来人们的审视和批判。
与此同时,我们也在寻找自己的精神原乡。于是许许多多的文学作品承担了这一项职责,越来越多自然深处的民宿受到旅行者的青睐,李子柒的视频受到全国乃至世界网友的欢迎。在遭遇挫折和压力时,我们也可以偶尔求助于中国传统的生存哲学——不必执着于外在的一切,活着的意义就在于活着本身。体验人生的冷暖,就是生命价值的一部分。
经典的作品总是有着超越其时代的价值,其根本原因就在于世事本是一场冷暖交织的轮回。在看向过去的时候我们其实也在注视着当下,而人们是如何从过去走到现在,也在某种程度上指示着我们如何从现在走向未来。只是这种指示往往不甚明晰,需要人们拨开表象看清不变的本质,又需要根据现实的特殊性创造新的道路。而往往,只有当现实成为历史后,人们才能站在上帝视角真正看清它的模样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以过去反观现在,用独立清醒的思考探索通往未来的道路。

匡时书院2023级金融科技拔尖班 徐紫涵
一个颠沛流离的人,一座温暖寂寞的城,一场冷暖交织的梦,万年轮回流转的世。这便是我所读到的《呼兰河传》。

作者:匡时书院2023级金融科技拔尖班 徐紫涵
